2015年1月7日 星期三

小說- 7分鐘約會 (女主角說在前頭 4)

作者:且徐行


其實,跌跌撞撞的日子已經過去很久了,後來數年直到現在幾乎是呈現一整個死寂的狀態。


幾天前參加大學同學會(事後證明一個事業乏善可陳、又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去參加這種場合真是不智之舉),大家興之所至去KTV唱歌(原以為唱歌可以轉移大家四處打探近況的注意力,舒緩當天「感覺不適」的症狀),沒想到唱到江蕙「家後」這首歌,小艾那幾位幸福人妻不然就是幾個名花有主的女人,開始七嘴八舌地討論起希望自己和老公(或男朋友)誰先走。

我在一旁聽了覺得很悶、很無聊,什麼假設性的爛問題,這也可以討論個半天…我就是插不上話的那一位,對我來說這聽起來簡直像個形而上的玄學問題,我的男伴既然還沒來,又何謂誰先走咧?

心裡不過一陣失落,驚覺身邊的朋友已經一個一個邁向新的人生階段,有人結婚、有人大肚子、有人結婚後大肚子、有人大肚子後結婚、有人大肚子後再大肚子…再過幾年,可能有人結婚後再結婚吧?…不過這些話題似乎都與我無關,突然間我完全像個局外人,好像大家在參與一項大計畫,興致勃勃地接著一個又一個的挑戰,而我完全被排除在外。

可怕的是,三十歲生日後,時間「就像從指縫中溜走,還來不及說再見」(好大的指縫啊,時間溜了真多…...猛然想起Jessie說過,動不動就引用起老歌裡的詞句,是一種老化的跡象,代表你生活中,已經沒什麼新鮮事物的刺激,只能從老奶奶的珠寶盒裡尋寶一樣),一年一年越過越快,所謂的青春,就像101年年的跨年煙火,每年放過就沒了。

說到跨年,近幾年跨年夜(到底是幾年,我已經不想去算),我都是遠離街頭上的喧鬧、捷運車廂裡的壅塞,安靜地待在家中,手持遙控器,一整晚在全台各大跨年演唱會的轉播頻道間穿梭,直到進行午夜12點跨年倒數儀式,看著絢麗燦爛的煙火在眾人驚呼聲中自101大樓噴射而出,創造出高潮迭起的彩色波瀾,與現場觀眾的喝彩聲相互呼應,高調又轟轟烈烈地宣示一年又結束了,迎接嶄新的另一年。

可對我來說,則是代表我又靜悄悄、沒什麼驚喜地過了一年,甚至又要開展平淡的另一年。而且,我生命中的伴侶,始終沒有到來的跡象。

我到底在等什麼呢?到底期待些什麼?百貨公司女廁老是大排長龍,可是我知道,憋著那一肚子的屎尿,只要我站久了,總是會輪到我。就算是每次等板基客運等到心中幹聲連連(啊,淑女是不說髒話的,等一下約會開始,此點要注意),但再怎麼煩躁,再怎麼急,我打從心底知道,公車終究會來,然而好男人跟女廁、板基客運不一樣,站久了真的會輪到我嗎?還有,真的會出現嗎?

我呢,說好聽是「粉領族」,其實也就是早上擠捷運趕打卡、坐辦公室、被老闆壓榨的勞工階級,工作幾年後,開始不上不下,每次上班上得烏煙瘴氣,下班回家站在捷運車廂裡,只覺得自己好庸庸碌碌喔。沒有古人說的「三十而立」、也沒有現代女性雜誌說的「三十而麗」,只有哀怨漸深、帶點悲憤的「三十而戾」。

我也知道人在江湖、身不由己,其實只要有人聽我講一講辦公室的鳥事,同仇敵愾幫我附和幾聲「沒辦法,她就是這種bitch」、「怎麼都是這種豬腦才能當老闆啊」,我就心滿意足,隔天看到那些「bitch」和「豬腦」,我也能安祥且心平氣和地對他們微笑道早安,心裡可能還會因為昨天在家裡罵他們罵太兇、敗盡口德而感到愧疚,生活也能在情緒累積及宣洩間,達到調節式的平衡。

可是以前扮演這種功能的朋友們,隨著大家踏入社會日久,各有各的生活圈後,也慢慢地疏遠了,難得來個聚會,讓人家聽你講這些,她們也很悶。連血濃於水、同穿一條褲長大的老姊,也嫁人去了,對於現實生活的不滿與無奈,沒有任何出口,累積到快潰堤了,隨之而來的只是寂寞,如同水庫中蔓生的水藻,令人窒息。

所以我開始會安排自助旅行,開始嚮往「享受吧!一個人的旅行」電影裡的生活,為自己創造呼吸的空間,最深層的原因在於可以讓我自己覺得或是看起來很獨立、很自由,我不需要像已婚的好姊妹那樣,有公公婆婆叨唸、一年三節還要去婆家過,更不需要像當媽的同事那樣,每天趕回家煮飯、接小孩。

每當我跟朋友說,「我那時沒空,我要出國旅行」時,我就會很享受接下來對方欣羨的眼光,羨慕我沒家累,說走就走,佩服我獨立自主,有本事到異國探索。在瀰漫著「成家才是正途」價值觀的環境裡,靠著「自助旅行」這件事,我總算能奪得被人尊敬嘆服的成就感。

遙想當年十幾、二十幾歲時,姊妹淘都會分享的經典話題,「你喜歡什麼樣的男孩子?」遇到這樣的問題,我的作答心情通常像去點飲料一樣,我要「個子高一點、體貼一點、穿衣服要有品味…」的男朋友(像不像「我要加椰果、三分糖、去冰…」),巴不得自己男朋友帶出去能讓我那群女同學哇哇叫、羨慕到掉口水了,希望能天天和他膩在一起…

慢慢的,也不知道從幾歲開始,唉,現在只要一個談得來、關心我的「異性人類」,有這麼奢侈嗎?